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
福来出现依旧有些黑暗的晨光中。他是霍管家手下的得力小厮,霍府家大业达,霍管家□□无术,手下有些跑跑腿,掌掌眼的活计,就交给福来去做。
他正要去后院伙房,早上给霍府送时令蔬菜的菜农该到了。
初秋凉爽,路边小径花草沾着一层露珠,福来小风车似的卷了过去……
忽然,他眼角抽搐,瞳孔骤缩,僵在原地。
在他的斜前方,人烟稀少的荷花池,残径败叶占了半个荷塘,枯黄暗绿一片萧索。
就在这片宁静颓败的景色中,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色身影,在枯叶之间若隐若现。
福来腿子转筋,咕咚一声跪地,他想喊人,可是舌头了打结。
只见那女鬼的白色身影,直挺挺地,一节一节往水里浸。
福来跪着筛糠,想起小时候母亲讲过的鬼故事,冤死鬼们夜间出来四处游走,专门找替死鬼往河里拉,若是没有找到,她们就会在天亮之际回到乌漆嘛黑的水底去,蛰伏等待下一个黑夜的到来。
这是遇见鬼魂回老窝了!
就在这时,梆子声隔墙传来。
五更天了。
梆子声敲回了福来的心神,他忽然来了力气,“有鬼呀!”
这一嗓子,洪亮有力,只见那女鬼一哆嗦,噗通消失了。
眨眼的功夫,一个黑影无声落入荷塘,荷塘水波翻滚,黑影裹着白衣女鬼出了水。
福来见到影卫,胆子就回来了,跑上前去倒要看看女鬼的模样。
“夫人,怎么是您……,您怎么又跳湖啦?”福来一看女鬼黑发下那张脸,不是苏晓婉是谁。
从月亮门里赶来的家丁丫鬟围了上来。
人越来越多,开始窃窃私语。
“夫人又想不开了?”
“还是想死啊?”
……
汀兰急匆匆的跑进人群,“夫人,夫人呢?夫人啊,你千万不要死,”她一大早发现苏晓婉不见了,到处找。
人们看到她手中擦洗的白布绢,似乎又懂了什么。
霍耀宗急匆匆赶了过来,通报的小厮添油加醋跟着他后边跑,边跑边描述:“霍夫人昨夜受了刺激,扯白绫上吊未遂。汀兰没看住,一大早又跑出去投湖了,福来劝不住,夫人执意投水,最后是影卫拼了命给拽上来的。”
霍耀宗听得头都大了。
霍夫人多温婉无声的一个人,自从昨天下午跳过一次湖,就求死上瘾了似的,怎么都拦不住。
这样劲爆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霍云起耳朵里。
宿眠在将军殿的霍云起,一身白色中单,身披黑色外裳,一副没有睡好的摸样。
他坐在坚硬的榆木卧榻边,膝盖分开,一手撑着膝盖,另外一边手肘肘拄着膝盖,他弓着身,手指一下一下地捏着眉心。
货管家正把夫人投水事件的添油加醋版,用栩栩如生语言还原,不仅加了场景描述,还贴心地把下人的舆论动向客详实地分析了一遍。
末了,他还尽职尽责地说了自己的看法和建议,认为长此以往,霍府上下可能要没有安生日子过。
及至他说完了,霍云起眉头皱成了川字,“把那个影卫找来!”他挥挥手。
霍耀宗见到他这幅耐心耗尽的表情,终于没再多言语,立即领命出去了。
霍云起被霍管家叨叨的脑壳疼,同时暗暗认为霍耀宗有去茶馆说书的潜质。按家谱,霍耀宗是霍家本家的远亲,论本分算是霍云起的侄子辈分,没有外心,就是话多,深得霍母的信任。
霍云起跟他计较不清,也纠缠不起,还是得问自己的兵。
不一会儿,黑影悄然落进将军殿。
霍云起耳朵一动,听见细碎的脚步声从前殿往过来,知道是影卫故意放出脚步声,他就知道是哪个到了。
将军殿,空荡,宽敞,清冷。阳光从木格排窗射进来,仿佛一根根粗犷倾斜的光柱切割着大殿,细尘在光柱中漂浮游弋,清晰到半透明。
“夫人真的要跳湖?”霍云起依旧揉着眉头,直截了当发问。
光柱下方,没有被照亮的黑暗地带,一个半跪的人影,摇了摇头。
霍云起:“怎么讲?”
黑暗中的人靠近了一些,打起手式,两根手指在另一手掌上作走路状,东走西走,忽然坠向手心。
霍云起看懂了。
影卫的意思是告诉他——
霍夫人看起来不像寻死,倒像在试探水的深浅,寻找什么东西,因为受了惊吓才跌入湖中。
霍云起想了一会儿,把影卫的意思和霍管家说的话叠加对比,他就明白了。
并且暗暗感慨,十个霍管家也没有他一个哑巴好用。
“她在找什么?”霍云起又问。
这次影卫顿了顿,打了不知道的手势,然后很快做了一个询问的手势,是否要下水寻找?。
“不必了。”霍云起坐直身体,看着阳光照不到的三角黑暗地带,那个单膝下跪若隐若现的身影,“人没事就行了。”
影卫抱腕,自觉地往黑暗中退。
“十三,”霍云起忽然出声,“摘下面具,让我看看你长大了没有。”
黑影闻言楞了一下,不过听从命令地转身,抬手摘下黑色面具。
他向霍云起展示了面孔。
霍云起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盯着夫人,”他说,“不要让她再有意外。”随即挥手示意他退下。
十三行礼,重新戴上黑色面具,无声退到红木柱子后,灰尘乱了一瞬,十三又不见了。
十三是霍府的影卫之一,他与其他影卫不同之处在于,他是哑的。
他自小有记忆以来,就在霍府被训练跟踪、监视、刺杀,除了吃饭,他总是在执行任务。
他用霍府人才看得懂的手势交流,不会说话,不会写字,也不去交往,即使是影卫之间,他除了执行任务时彼此暗号交流,他从不去主动亲近谁。
霍府影卫不是实体的人,他们像影子,像符号。他们没有名字,只有代号,他们存在的最大意义就是不存在。
羲和与望舒是霍云起的贴身侍从,羲和陪霍云起读书,望舒武功好一些,打理霍云起练武事务。
霍云起梳洗完毕,便带着羲和外出了。
望舒留在霍府,整理了将军殿一番,转头又去整理榆木榻上单薄的被褥,他叹了口气。
明明整个霍府都是侯爷的,侯爷却没有去处,寝殿有霍夫人,将军避瘟神似的避着。老夫人虽然心疼儿子,但是一见面难免要劝说纳妾的事情,将军不爱听,又孝顺不肯反驳,便去得少了。
霍家大爷、二爷已经另立门府,唯独小五爷还在府里,偶尔跟侯爷解个闷,然而也只是解个闷。
侯爷这被窝冰冷,可见昨夜又是在硬木头床上将就了一宿,侯爷经常整夜失眠,别人不知道,他和羲和是知道的。
今早看到侯爷额头上的指甲印记,就知道侯爷又头痛了,望舒估计着,侯爷去卿玉阁了。
京都多文人雅士和达官贵人,五大街十六条街巷的闹市区,尤以秦洛江畔的金玉街最为热闹,每到夜晚这里烛火璀璨,层楼叠嶂的灯火倒映在瑟瑟江水中,水天同影,一派天上人间不分界的纸醉金迷。
而这片声色犬马好世界里,最为繁华热闹之处,便是望舒口中的卿玉阁。
此刻,卿玉阁最高层的望江轩里,芙蓉暖帐轻动,芊芊素手撩开藕荷色的千层沙,花魁溪隐轻轻走到帐外。
抬手遮挡日出东方的阳光,她伸手拉下东窗的竹帘,竹帘落地之前,裙下赤脚轻轻一接,竹帘终归没有发出落地的动静。
她回身瞧向暖帐,没有吵醒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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