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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意如何》第一百九十八章: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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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字一句,带着叹息。说话的人分明就在眼前,三皇子却听得恍惚,甚至错觉那声音是自时光深处传来的,带着浓厚的沧桑感,上边积了重重一层灰。

瘫坐地上的人仍在兀自说着,目光呆滞,面上无神,只嘴唇一动一动,叫人无法将他同从前那个满是神采的君王联系起来,更叫人不忍多看。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三皇子。

眉头微蹙,那双总像带着算计的细长眼睛微微低着,眼睫直直覆下,掩住眸中所有情绪,薄唇紧抿成了一条直线。其中意味让人看不分明。

如若不是今日,他几乎都要忘了。

忘记自己从前的期望,忘记他是不喜欢这么东西的,忘记自己也曾无视权势,忘记年少心高对于什么阴谋算计从来瞧不上眼……忘记就最初来说,他如今的模样,其实是彼时自己最看不惯的样子。

然他出身天家,命运早便注定。于皇位适龄者,太子多心,二皇子善谋,他排在老三,而剩下的弟弟们,要么不成气候要么早早夭折,幸存下来且看着天资算高的,又还只是个小娃娃。可便是如此,按照顺位继承来说,他也并不占优势。更何况,他的母妃从不受宠,这样讲来,他对于他们而言,实在没有威胁。

可前边两个兄长总爱多想,有那样几个兄弟,即使他并不想争并不愿争,也难得闲散度日。长久下来,哪怕不是为了高位,即便只想活着,也不得不争了。

天家之中,身不由己的事情实在是多。

“我晓得你的想法,你的无奈。可你大哥走了之后,你二哥答应保你,你做什么还要趟这浑水呢……”

男子模样苍老,鬓边白发刺出来,被风吹得往后飘。

是啊,为什么呢?

即便后来与兄长摊牌,二哥答应保他,他自己却为什么放不下了?

他不适合,也不喜欢,为什么还要争?

原本清明的眼眸添上几分迷茫,像是陷入了疑惑之中,被自己困住。可不多时,又恢复如初,像是寻见了缘由。

如若真要找一个理由,那是因为多了不甘心。

身处宫中,身为皇子,看起来真是幸运。许多人穷尽一生都无法求得的东西,他从一出生便都有了。至少表面上确是如此。

可方才也说了,那不过是个表面。在他的成长过程之中,确有锦衣玉食富贵荣华,可在身居高位的同时,却也杀机四伏,危险重重。偶时想想,他像是什么都有,却实在什么也没有真正拥有过。

真要说来,大抵就是不甘心吧。

因想要的东西从没得到。

可他真的什么都没有得到过么?

人啊,总是这样。拥有了什么便看不见什么,只满眼盯着求不得的东西。如今想想,却原来最宝贵的一直在他这里。那便是安稳。

平庸或许不好,要说自己一直被打压却也未必,他的父皇,只是没有怎么提携过他而已。可便是如此,虽算不得一路平顺,但要比起从前时时遭人算计的二哥大哥,这么多年,他过得实在是好。

手指微颤,三皇子像是忽然有些慌了,像是一瞬想通了些什么。

是以,忽略了瘫坐地上之人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父皇,儿臣……”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颤意,话语将将出口却又咽了下去。

他一直叫他父皇,重的从来是后边的皇字,今日才真正感觉到他是他的父亲。他们真的是血脉至亲。

这时,地上怔楞许久的男子轻轻抬头,像是听见了他的声音,饭碗落地,微微笑开:“宽儿何时长得这样高了?”接着伸出手,做出一个拥抱的姿态,“父皇原先竟没有发现。”

心下几分不忍,见状,三皇子几乎是扑过去的。一个人,不论长得多大,不论多么冷情,也总会有弱点。只要没有泯灭人性,感情便是大多数人的弱点。审时度势攻其不备,此为最佳。许多时候,打感情牌的效果总是好的。

便就是三皇子扑上去的那一刻,瘫坐地上的老者眸光一凛,右手动作飞快,将那银筷直直冲着他的后心插去

血色四溅,濡湿男子华服一片。

按理说,老者下手狠绝,又是算准了地方,应是能够一击成功的。却不想男子因见着他发上沾着的饭粒,想为他摘下去而侧了侧身子,这一侧,竟是避开了要害。

闷哼一声,三皇子站起连连退步,满眼的不可置信,望去身前,却只看见那人眼底一片狠戾。

那人如今中了他的毒,意识不明的时候很多,但偶时也会稍稍清醒。他以为混沌时候说的话便如梦话,怎么都是可信的,却不想,什么都是假的。那番话,他不过是骗他信他,想趁着拥抱的时候想杀了他。

“儿臣竟又信了父皇一次,父皇很是得意吧?”

他一直叫他父皇,重的从来是后边的皇字,今日才感觉到他真的是他的父亲。

却在一瞬间破碎。

他还是皇帝,这还是天家,天家无情。

什么父亲什么亲情……

都是狗屁。

“你也没死得成,有什么好得意的。”

那个声音很低,压在喉咙里,满是阴沉。

突兀地笑出声来,三皇子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放肆的笑过,更没有这么放肆的想笑过。笑着笑着,鼻子便酸了。

不过话说回来,有什么好酸的?

望了眼瘫坐地上起不来的人,三皇子挑一挑眉,将先前所有情绪都收拾干净。

天家无情,大抵便是只要是天家的人,便都无情。也许亲情这种东西谁都需要,但在该丢的时候,谁也不会手软。这个地方,父子兄弟又怎么样?谁没算计过谁?

大家彼此彼此吧。

“对啊,儿臣也没死成,让父皇失望了。”

三皇子微一低眸,躬身行礼,极是尊敬的模样,声音里也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

可看一眼前边蓬头垢发的人,却实在让人觉得讽刺。

“父皇这是怎了?看着不大舒爽,可是哪个不长眼的宫人顶撞了父皇,惹了父皇生气?”三皇子状似关切,“倘若有,父皇一定要和儿臣讲讲。”说着,微微勾唇,“毕竟如今父皇的儿子,也只剩下儿臣一个了。”

话音刚落,瘫坐地上的老者忽然一滞,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你,你……孽子……我杀了你”

说着猛扑上来,不防男子抽身一退,老者就这么重重扑到了地上,喘气喘得极狠。

“如今大覃形势混乱,父皇忧心国民日理万机,想必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却也需要注意身子,莫要因此累着伤了原本。”态度谦卑微微弯身,三皇子请礼退步,很是周全,“如此,儿臣便先行告退。”

语毕,倒行几步,接着才直起身子走出殿外。

殿内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声,男子却毫无反应地径直走了出去,直至最终掩上殿门,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外边有宫人守着,两边各一排,却皆是一副平静模样。

自宫变后,这里几乎每日都是这般情景,再是如何,谁也该习惯了。更何况这里是他的人,他挑的人,哪个不懂得察言观色?

微带笑意,眼睛狭长的男子就这样步下台阶,模样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却在走完最后一步台阶的时候,目光留在了阶边绿坪上。那儿有一簇小草生得极好,叶子扁长,看起来极有韧性,但凡会些手艺的都会认得,那种草可以拿来编东西,小花蟋蟀什么的,样样都能哄得孩子开心。

半晌移开目光,三皇子抬手,只一个动作,不远处立马跑来一个宫人。

也是这个时候,才有人发现他肩周衣上的血痕。可是却不敢说。

“殿下?”

平视着前方,男子声音平静:“这颜色看着碍眼,都除了吧。”

“是。”

衣袖一挥,三皇子继续往前走去。自此,这一路上再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停下脚步,除非他能到达自己要到的地方。

昆嵩被割,百姓流亡,难以置信的是皇上对于昆嵩驻军没有半点安排,就这样让那些士兵被弃。多少驻守昆莱关的士兵家破人亡,这个国家是他们在用命相拼相守,最后却连自己的家都保不住,甚至连自己……

这般下来,怎能让人不寒心?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造反实在是再理所应当不过的事情。

恰是这时,民间开始流传着一个不晓得哪里传出的传言。

说是哪个地方的官兵打死了百姓,只因那些百姓挨饿无力,不小心撞倒了官府门前的大鼓。身为官家,以暴制暴是最不可行的事情,尤其那些还不是暴民。

当今世道,要吃饱饭并不是容易的事情,谁都感同身受。

是以,听闻之后,谁也都愤愤不平。

然而,真要说起来,也实在只是个传言,那打死流民的是不是官兵的不一定,那些闹事的是不是流民不一定,甚至有没有这件事情都不一定。但百姓已经忍耐很久了,民愤一经激起,便是再难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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