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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月。
酒有两种。一种是宣城名酒,梨花弄。另一种是京城家的女儿最喜欢的,红粉腻。
对酌的人却不是女儿家,而是张寂竹和沐风。
英儿和流觞听说今晚要祭奠齐娘娘和凝儿,便也来了。不过,英儿是孩子,虽说是女儿家喝的酒,喝了几口,却也醉了。口中喃喃的喊着“凝儿姐姐”,眼角尤有泪痕,众人看着心酸,张寂竹边让流觞把他抱回去安睡了。
流觞只道今晚祭奠的是凝儿,并不知晓张寂竹和齐娘娘的旧事,所以才凑过来喝了两杯。他与凝儿原也没什么交情,得了张寂竹的话,便抱着英儿,回去了。
如今,院里边只剩下沐风和张寂竹。
总是甜丝丝的红粉腻,喝到嘴里,却都变成了苦酒一杯。
沐风本怕张寂竹身子不好,让他穿了好几层衣服,又披上了长袍,才敢让他出来吹夜风。
张寂竹面上微笑着,酒却一刻不停向口中灌,看似不快,却也经不住这一杯接一杯。沐风也管不住他,或者,如此发泄一下,总比憋在心中来得痛快吧。
酒的确没什么劲,但这么多杯下来,张寂竹也觉得身上有些热了,便脱了袍子,扔在一边。
夜色下,白衣胜雪,他苍白的面颊上带着一抹病态的红晕。明明心痛至极,却偏偏流不出一滴泪。不止如此,嘴角却上翘着,一副看穿了世事的微笑。可惜啊,若是真的看穿了、看透了,又怎么会如此颓唐的饮酒,喝着喝着,喝尽了天地间的孤独。
“张大哥……”沐风终是不忍,按住张寂竹的手,不让他再喝。
张寂竹微微一笑。不喝就不喝吧,苦酒入喉,味道已经深埋在了骨子里,挥也挥不去。
“你说,这酒为什么要叫红粉腻呢?”张寂竹幽幽的问道,脸上似乎带着醉态,一双眸子却仍旧清明。
“叫红粉腻就叫红粉腻吧,为什么她会喜欢喝这种就呢?”张寂竹自言自语着,“难道,这一切在最开始就真的已经注定了?”
看着眼前人,沐风无言以对。
“沐风,你从未听过我弹琴吧。”张寂竹忽然道。
沐风一怔,不知张寂竹想要做些什么,于是就实点了点头。
张寂竹缓缓起身,沐风急忙上去搀扶。张寂竹微微一笑,道:“你不用这么紧张,我还不至于连路都走不了。”一边说着,张寂竹一边带着沐风向房中走,道:“的确是许久未弹了。今天既然送她,就应该再好好的抚上一曲。”
刚进得房间,张寂竹便有些气喘。沐风怕他累着,不让他自己找琴,只让他在一旁指挥着,自己翻箱倒柜。
琴埋得很深,就好像她在他心里的深度。
沐风把琴放到案上,张寂竹却说一定要在外面,对着月光弹。沐风撇撇嘴,先自己将琴送出去,又会来扶张寂竹。
张寂竹自然认为自己是不需要扶的,几番推脱下,却被沐风不耐烦的直接抱了起来,径直送到了外面的古琴之前。
月下,酒前,划过了一丝淡淡的暧昧。只可惜,那痛楚太过深切,无时无刻不刺痛人的心。
张寂竹轻轻的擦拭着琴上的灰尘,仿若正在打开尘封的心情。表情肃穆、凝重间,透着一股向往和凄凉。
转轴拨弦,清清丽丽,缠缠绵绵。
沐风在对面坐着,看着眼前这个他原本熟悉的人。
此时此刻,他白衣胜雪,翩若惊鸿。他抬头看了看空中的明月,嘴角牵出一丝复杂的笑意。笑容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却又仿佛含尽了整个人生。
玥儿,我送送你。只希望,那曾经的人,曾经的事,你永远永远,都不要记起。
“东风着意,先上小桃枝。
红粉腻,娇如醉,倚朱扉。
记年时。
隐映新妆面,临水岸,春将半,云日暖,斜桥转,夹城西。
草软莎平,跋马垂杨渡,玉勒争嘶。
认蛾眉凝笑,脸薄拂燕脂。
绣户曾窥,恨依依。
共携手处,香如雾,红随步,怨春迟。
消瘦损,凭谁问?
只花知,泪空垂。
旧日堂前燕,和烟雨,又双飞。
人自老,春长好,梦佳期。
前度刘郎,几许风流地,花也应悲。
但茫茫暮霭,目断武陵溪。
往事难追。(注一)”
嘈嘈切切,幽幽怨怨,沉沉浮浮,荡却人间。
是谁,留下一滴清泪,散落在琴弦之上。崩离,碎裂,就如同那曾经的心。
抬头看月,月似乎多了一些凄迷的光。
张寂竹笑,难不成它,竟也流泪了么?
“红粉腻……往事难追……”张寂竹的笑容更胜,“果然是早就注定了……”
由不得沐风沉浸于斯,那笑容又惹得他的心一阵抽痛,他恨不得把最开始酿出这种酒的人拽出来问一问,叫什么名字不好,非要叫什么红粉腻!
“张大哥……”千百言在心头,却不知该如何诉说。
张寂竹朝着沐风摆了摆手,道:“其实你不必说,我都明白。如今这个样子,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还留在钟灵宫中做什么?还日思夜盼做什么?还留那一腔痴情做什么?一了百了……”张寂竹闭起双眼,仰头朝天,黯然道:“说起来,还是我害了她。若是我没有多管闲事,跑去救人,也不会发生之后的事情。若是我没有当她的西席,她那天晚上,也根本就不会去饮宴。若是当初她没有救我,她根本就不会认识我……嘿嘿……”张寂竹惨然一笑,道:“是啊,她就不该救我!”
“张大哥!你这是什么话!你……”沐风气的直跺脚,道:“这分明都是那黑衣人的过错,跟你有什么关系!别人都是往自己身上揽财、揽权,你倒好,往自己身上揽错!”
张寂竹默然。
沐风这回可是明白了,他张寂竹看起来聪明,其实就是个死脑筋,认准了一个死理,八头牛都拉不回头。沐风气闷,也灌了两杯酒。
二人便也不再言语,你一杯我一杯,那架势倒像是在拼酒。
张寂竹为了心爱的人而伤心,沐风为了心爱的人而伤神。
酒,映衬着月色;剑,割破了月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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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一:韩元吉的《六州歌头·桃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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