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妮,还有事情么?”莱尔把眼睛从案头的宗卷与报纸间抬起,若有所思地望着侍女。
侍女解释。“待会卡贝尔有事情找您!”
“这我知道。兰妮,您还有什么?”
主人的眼睛再次回到放着凌乱纸张的书案上。
“哦!我有个请求!请不要太粗暴了。特别是等会……”话语的末尾,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几不可闻。
莱尔索性放弃了浏览的举动。他背靠圈椅,凝视起面前静静颤栗的侍女兰妮。
侍女两年里个头没有明显变化。相貌上,过去存在的稍许天真稚气不知道从何时起悄悄散去。随之摆在脸上的是成熟温婉的神气。
现在,这种气质的改变在主人历经风尘的眼中已经有了更多观察和推断。
将来,兰妮的面目会随着年纪的变化而产生无外乎以下两种可能:要不是得到幸福后,在外貌上留下的若干心灵平静迹象。那么,就极有可能随着常年忧虑而从此在面容处刻上内心痛苦的残忍烙印。
前者足以使人心情愉快、乐于相处,后者让人观察时则立即产生不快情绪。
兰妮就是这种人。她的脑子里时刻都隐藏着心思。即便不为自身考虑,兰妮内心的活动也不能休止。通常来说,这种人得到幸福的可能屈指可数。相反的,忧愁伤心的形象极可能一直伴随她终身,直至死亡。
而现在,侍女表现的忧虑正向莱尔所不愿意见到的未来前进。
想到这里,莱尔在心中突然燃烧起一股暴烈的邪火。还没等怒火升起,侯爵公子习惯性的长长吸进一口气来。自我克制与暗自审察的性格瞬息抓住了怒火的苗头。
考虑在下人面前的反应,他维持着一贯的冷漠形象:
“兰妮,麻烦去把卡贝尔叫来!我知道她一直在等我回来。”
侯爵少爷口中,却对侍女刚才的请求不置可否。
“好的!那我先下去了!”
望着侍女娉婷身影离去后的油光门框,莱尔陷入沉思,长长睫毛上方的秀气眉头也紧紧怵在一起。
******
多年前,当卡贝尔被乳母带着逃离拉古斯特公国进入领地时,唯呐贝尔的情报机构看中了这个金发蓝眼的小家伙。
依托唯呐贝尔“专业人口中介机构”牵线搭桥。中介机构的“专业人员”用一块糖的代价将小卡贝尔轻易哄骗到手。
整个事件最让人莫名其妙的地方就是,当初负责调查卡贝尔乳母的官员不知道是看上了该女子的美貌或者其他原因使他心不在焉,调查结论上轻易写下了“此人无问题”的字眼。从而,若干年后丢掉了自己宝贵的脑袋。
事实上,直到卡贝尔自己单独执行任务时才找回了乳母。
对于真正合格的情报人员来说,长期脱离社会家庭都不合适。当然,完全融入也不妥当。而卡贝尔同乳母的见面,也是唯呐贝尔情报机构默许的情况下进行的。
在这时,卡贝尔结识了一位相貌英俊的年轻小伙子。他的名字叫里多迈格-朗萨涅,出身拉古斯特公国往昔贵族,还是她的远房表亲。
里多迈格,一个被帝国征服拉古斯特公国的亡国贵族。同时,背地里他也一个意图颠覆帝国领土完整的年轻革命者。内心企图保持过去荣耀,根本不原接受现实的人。属于左派激进的理想主义者。
卡贝尔的这位乳母正在“念书”打算学医生的小伙子极为关心,把他介绍给卡贝尔,让她向他学一些医学常识。
俩人幼年见过很多次面,卡贝尔对他印象不错,所以她乐意向他学习。
里多迈格很高兴能有机会来给这位迷人的姑娘上课。金发明眸,身材窈窕、混身散发魅力的卡贝尔让他着迷,里多迈格很快便堕入情网。
卡贝尔也是情窦初开。但当他向她求爱时,姑娘愉快地接受了。
里多迈格通过乳母对表妹在尼拉侯爵府做女拥的事情表示强烈兴趣。后来,他要求卡贝尔加入“拉古斯特救国军”的秘密组织。遭到同样从事秘密工作卡贝尔的严词拒绝。
这两个青年男女并没有深层的感情交流,他们之间的相互吸引不过是品貌上的相愉,这对处于青春旺盛的人们来讲是正常的,自然的。
所以,一旦中间发生阻碍,而且当他们意识到没有进展的可能,那种温情也就很容易冷却下来。
虽然交往仍旧继续,里多迈格对卡贝尔变得冷漠,直截了当,卡贝尔则像心思转过她平常的日子上了。
那一切终于烟霄云散了。
当帝都监听结果出来时,正处于里多迈格说服卡贝尔加入组织或为自己工作,而女方不断拒绝反抗的阶段上。
发觉对方极可能采取暴力手段胁迫卡贝尔,莱尔暗示帝都的情报人解决掉几个“拉古斯特救国军”内的中坚份子。出于谨慎,里多迈格就暂时在帝都消失了。
没想到当今年战争爆发时,里多迈格再次踏上乔恩的土地,“拉古斯特救国军”被帝国秘密警察一网打尽。
从里多迈格被帝都监察部逮捕时起,莱尔就以一个贵族的矜持和姿态清楚洞察一切。这也是他今天回到这儿的原因之一。
******
“卡贝尔,您知道的,这样做相当危险。”说这话时,莱尔面无表情。
侍女正低头站在原地,神情倔强。
“莱尔侯爵少爷,我请求您做的事情不多。”
“这是要挟么?”主人傲慢着说道。
“不,仅仅只是请求!”卡贝尔丝毫也不让步。
……
沉默了一会。莱尔换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知道。但这不是必须的。您要了解,您得保证些什么才可以。”
“我今天晚上可以留下来。”侍女此时的表情坚毅,态度坚决,姿态更富于“自我牺牲”的意味。
“不!不!不!”莱尔连忙摇手解释。“不是您想的那种意思。我是说,您得保证自己的表哥将做出些选择。”
……
“离开乔恩么?”卡贝尔半晌红着小脸,尴尬问道。
“不,准确的说,是里多迈格-朗萨涅必须离开比亚帝国国土,从此都不再回来!”莱尔继续。
“请不要把我想的那么下流。我还年轻,也不想太卑鄙。如果暗地里处决某人也许更合乎情理。”
侍女沉默不语。
“这可能对您有些困难。但卡贝尔,规矩您总该了解吧!假如我原先就打算欺骗您,就用不着费这么大的周章。”
……
侍女考虑了半天,忽然低头抽抽哒哒哭泣起来。
“这、这很困难。我不一定能办到。”卡贝尔抽噎着说。她面孔别过一边,红着眼眶望向地面。
“卡贝尔!坐下说话……”莱尔走上前去扶了一把侍女。
真够戗!侯爵公子心里嘀咕着。
他不是没有见够女人的泪水。过去的日子里,他甚至可以一边饮酒一边沉思,等待那些哭着浑身哆嗦的“庸俗脂粉”再次安静下来。
不过,他却无法拒绝身边侍女的眼泪。他过去曾决情地对待过卡贝尔。侯爵少爷要说心中没有歉意内疚,那也不是事实。
顿了顿喉咙,莱尔开口。“不是非常困难,相信我。”
“什么?”
“向对于死亡来说,男人的名誉更让人珍惜。卡贝尔,您瞧!我蛮可以不说什么而私自下个决定——对付某人。但您看,我是说我并不是没有良心。”
“当然,也可以不需要让事情这么复杂。直接放出风声,宣布里多迈格-朗萨涅-朗萨涅背叛了自己的兄弟姐妹就可以了。然后帝国会释放戴罪立功者。同时,让里多迈格的同志在监狱外等候。”
“接到消息后,失去亲人的仇恨会让过去的战友更去乐意消灭他的肉体,而帝国同样喜欢再来次一网打尽。这是双方都非常乐意见到的‘大欢喜’结局。”
“啊……”主人的歹毒阴险让侍女泪眼大张,身体暂时忘记了哭泣。
“您看!我把这都透露给您了。卡贝尔,您得理解。我并没有忽视您的‘丰功伟绩’,我每次回来都有可口的食物在等我,假如衣服脏也一直有人替我考虑。天冷了,有人为我换上冬衣。天热,衬衫总是随手可以在衣柜里拿到。虽然我们很少交谈,虽然有段时间我不经常回来,但这些东西,哦!实际上我是说,这些帮助一直都无法忘记。”
“好了。卡贝尔!基于此,我可得给您一个建议。但说好了。我给您想好办法,您得马上回去把脸洗了。您看看!尼拉家的卡贝尔都快变成小邋遢鬼了。”
“您有什么办法?”卡贝尔失去主意了,她抬头问道。
“您可以把三种,不,准确的讲是两种选择告诉里多迈格。一种就是死亡!但决定死后名誉的方式并不在他手中掌握。即便是他打定决心英勇就义,这也无济于事。还有一种就是以死去父亲的名誉担保,彻底离开比亚,从此都不再回来。他可以有个安定平凡的生活,也能得到应该的死亡名誉。简单说吧!所有的都可以给他。但就是不能再来到比亚。”
“那他可能会恨您?希望这不会给您带来麻烦。”
莱尔猜到了卡贝尔心中顾虑。
“您且放心。我不会答应好了又回头派人做杀害您的表哥。这么说吧!里多迈格我不了解。但完全是因为您的关系,我才打算帮这个忙的。”
犹豫了一阵,他忽然决定。
“卡贝尔,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我去想想办法,过两天由我亲自去跟他说。”
******
莱尔-尼拉很多年以后都没有忘记监狱。那里是他普通生活结束,也是政治生命的起始的地方。
之后,莱尔没有再进过那里。
少年时期的聚众斗殴也不过在乔恩的拘留室内待了半天,还有个年纪很大警卫队长陪着聊天解闷,进行了一场“并不枯燥”的问答。
记忆中那混合着粪便的气味、无穷无尽的黑暗、冰冷的镣铐、令人窒息的空气,还有混沌中的昏迷,更有浑身发作却无法说清的疼痛。
这让莱尔刻骨铭心地痛恨失去自由。他发誓,再也不让自己进入死囚牢。
在他眼前的,正是类似的一间小屋子。里面关着全身污浊的某只“动物”。耳畔的寂寥中,似乎可以听到昔日的呼吸与心跳声。
“里多迈格,出来!”狱卒扯着嗓门粗鲁喊道,手里开锁的铁链弄的“淅沥哗啦”。
牢门打开后,两个彪形大汉如狼似虎的冲进去将犯人不由分说地提出来。铁钳一般的大手却仅仅拎着囚徒肩膀上衣料。
——这一点上,我可比他好!
莱尔用视觉,听觉以及鼻子的嗅觉全面认识到了所要见到的囚犯后,忍不住在内心评价道。
拜托托格罗侯爵,莱尔弄来的一次审讯罪犯的机会。原先的审讯官被书记官大人私下调走,莱尔-尼拉侯爵公子插入进来。
自从上次在雷切尔-科里侯爵夫人府上提到这件事情后,他就托付帝都的托格罗侯爵着手此事。
侯爵公子赶紧闪开些,让狱卒带人过去。他要探望的囚犯此时正如同一陀又脏有臭的“大便”,被人嫌恶着提出。
往昔的复国份子浑身都是干涸的血迹,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白天的空气中,他那金色的头发正浓密冒着一股臊臭的气体。
暴徒也忍受不了犯人此时身上散发出的浓重气味。
莱尔怀疑狱卒当初不负责任的将“货物”仍进牢房后,同时打翻了旁边的便壶。所以导致丑恶气味的无限蔓延。对这,他可是有生活依据的。
里多迈格的精神状态确实让人忧虑。一种伴随着瞳孔扩散的迹象在白痴似的脸上无限扩散。胡子拉杂的苍白面孔上,年轻人的肌肉外翻,伤口处血迹虽然早已凝固,但仍然像小孩子张来的嘴唇一样渗人,不由心中生出恐怖之感。
即使是傻子也知道这家伙假如不被马上绞死,也生命堪虞。
几人经过监狱的铁栅栏时,栏内的众多政治犯冷漠地瞅出一眼,依旧懒散坐倒在地,姿态或蹲或躺。
一个个污秽蓬乱的面孔中,没有一人对往昔的革命战友抱露出同情之意。即便这些人不知道狱卒手中的家伙已经出卖所有人。
这儿是现实的牢笼,是绝望的冰川,任何高傲的头颅都要在暴力面前变为谦恭,人类的怜悯之心早已消失殆尽。
夏季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水气,透过窗户的几缕阳光透进来。莱尔注意到囚犯身上有些伤口已经破裂,黄色的脓水正越过破碎布料顺下流淌。
……
“里多迈格-朗萨涅,您还有什么要说的么?”莱尔盯了盯手中的案卷,面上没有一丝神情。
“哦……我要说明!不,能先给我些水好么?”里多迈格添了添干裂的嘴唇,虚弱说道。
为一口水就可以将他人从此送入地狱。莱尔挖苦着想到。
“给他水。”莱尔无动于衷地命令狱卒。
“好了,这次您又想起点什么?”
喝过水后,囚犯的精神些,蓝眼睛里的神光开始聚集。
这是一双漂亮的眼睛,深具贵族的神秘气息。即使是在身体虚弱成如此时,依旧显得有些光亮的味道。从囚犯现在的脸上,仿佛可以看到过去风华正茂时的神采与骄傲。
“怪不得过去卡贝尔会如此着迷!”莱尔对侍女的表哥产生了新的认识。
“嗯,我想我知道一个对帝国极为重要的情况。”死囚犯开始讨价还价。
“说吧!我们没时间,也没有必要多兜圈子。您过去已经说了,现在也没有保留的必要。”莱尔不动声色地打击对方,提示囚徒里多迈格早已失去了谈判条件。
“我是说……我说的情况很……重要。一旦说了,我希望能得到些方便。不过!”
里多迈格看见审讯官开始将头撇向一旁时,急忙叫道:“不!我并不是要求出去。从前的大人虽然答应了,但我知道那想法并不现实。我只是希望能换个有阳光的房间。”
里多迈格低声咕哝道。“我的要求不高。”
“那要看您说的是什么?但我说过的话从不骗人。”侯爵公子既不拒绝,也不接受。同时,暗示着自己手中确实拥有这样的权力。
“好吧!先生,您知道!”里多迈格犹豫一下,老实回答道:“我有个表妹在侯爵家做工。侯爵老爷对我们的工作非常同情。”
稍微沉默了一会,莱尔严肃问道:
“您要考虑好了,您现在是在企图指控一位帝国的显贵人物。一旦您说了假话会受到何种待遇,我想不需要我来多做解释吧!”
“这……这我知道。”
“好的。说出他们的名字,一定得是实话。”
“凯奇-尼拉侯爵非常同情救国军,愿意资助我们。”
侯爵公子同旁边的青年书记员葛列杰先生对视一眼,后者露出意味深长的微微一笑。
“您得有证据才成。帝国无法对一个功勋卓著的政府官员轻易下结论。上次您仅仅交代了阁下的表妹在侯爵府里参与同谋,却没有说出这件重要的事情。请问,要让我们怎么相信您的交代属实呢?”
“……”
“您这样说吧!如果凯奇-尼拉侯爵资助了‘救国军’,那么,是谁和您的组织联系?也就是说,尼拉侯爵府上必须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您必定认识。”
“当然不能是您已经交代的表妹,她还没有资格洽谈这种重要事件。虽然以后可能充当联络者,但最初的接头人是谁?”
“不过,也不要告诉我是凯奇-尼拉侯爵直接同您联系,这不现实也不可能。一个侯爵犯绝不会亲自出面,像秘密警察一样跑东跑西。否则,他就不是一个侯爵,而仅仅是个跑腿的或者送信的简单人物。”
“需要提示您一下吗?一个尼拉家族内虽然不见得是头面角色,但也得是份量十足、足以博得他人信任的实力人物来和救国军讨论‘救国’大计。虽然我们现在还无法得知,下面请说出他的名字。”莱尔像个老练而富于耐心的猎手,缓慢地,不知不觉地逼迫猎物退向陷阱。
“……”
“莱尔-尼拉侯爵少爷。”囚犯口中终于吐出了仅知的名字。
“这么说,您认识莱尔-尼拉侯爵公子。换句话说,莱尔-尼拉侯爵公子站在您的面前,您也可以一眼辨认出来,即便是在没有光线声音等诸多因素的干扰下也是如此。是这样么?”
“……是的,先生。”
“啪”莱尔合上了手中的案卷紧盯罪犯,毫无表情。
“假如我现在就告诉您,我就是莱尔-尼拉。那么,您会相信么?”
******
莱尔离开监狱的时候正值中午,身边年轻的监狱书记员也一同离去。白花花的阳光晒在金色菩提树上,灼灼的烫人眼。
几朵洁白的云母有气无力地爬在蓝色天空。一碧如洗中,周围没有一丝空气滑过。
“葛列杰先生,谢谢您的建议使帝国避免灾难,蒙受耻辱。您是个合格的监狱书记官。”莱尔伸出手去,同随行的官员握手。
“这家伙已经开始胡说八道三次了。您不必担心。帝国监狱并没有外界传说的那么蛮不讲理。”瘦小年轻人微笑着握手。
“喔!不过,这确实也让人担忧。还好有您的提议,可以能与谎言者当场对质,戳穿谎言。否则,还真是使人烦恼的事情。”莱尔回以微笑。
“他上次提到的个唯呐贝尔的老妇女参与同谋。可惜,别人早在他知道以前就死去了。”书记员葛列杰意语双关。“您且放心,报告上会写明白的。”
“您去哪里?我去托格罗侯爵府。要不捎您段路?”莱尔邀请道。
“不了,谢谢!”葛列杰指了指不同的方向。“有空的时候我会去拜访您的。”
“那么,再见!葛列杰先生。”
“再见,莱尔-尼拉侯爵少爷。”
……
莱尔乘坐在马车上,心中却有些顾虑。
他凝视着窗外“滋哑”吵闹的树木。
正是这张面孔,让他不由的回想起一些不愿意记忆的年月。同样的遭遇、同样的身份、同样的漂亮,莱尔与现在的阶下囚有天壤之别的命运。
对监狱里的那副嘴脸他并不抱以同情。
如果同情也分种类的话,那么,金发的面孔无疑会莱尔引起近乎躲避的一种怜悯。只是防止良心受到焦灼煎熬的一种本能脱离反应,丝毫也无帮助色彩。这种同情充满消极意义。
——即便里多迈格没有出卖同伴,莱尔也会如此做的。
在莱尔毫不留情的嘲弄对方后,从里多迈格蓝色眼睛里透露出的怨毒与仇恨他可相当熟悉。
虽然对方远不如莱尔运气好,但这种敌意根深蒂固,强烈凶猛而又相互熟知。他知道里多迈格心中从此将仇视自己,宛如当年自己在魔法师带领下第一次见到玛丽夫人时的嫉妒仇恨眼神一样,都是愤世嫉俗者对身世遭遇开始诅咒发誓的外在面部反应。
同少数肉食类野兽从不结伴而行一样:这是一种动物于野外遇见另一同类时从自本能的厌恶与戒备。从内心表现上说,反而更加渴望在肉体上就此消灭对手从此独占霸权的一种本能。一种混合着恐惧与仇恨的憎恶表示。
可能里多迈格并没有莱尔的头脑那么优秀,但对方胜在绝对的卑鄙无耻,甚至于亲人朋友都不曾放过。
莱尔心中有一种可怕直觉。这种直觉来的毫无原由,却又相当强烈。
他感觉里多迈格这次可能不会死去。下一次,就该轮到他们互相分出胜负了。
他们都属于不会给对方留有余地而又相互熟悉的对手。即便是付出惨重代价,也要全力杀死对手。直至看到敌人死亡为止。
从某一程度上说,这又包含了同一种人对自身心理的熟悉了解以及由此生出的外在表现,在一定区域内的相互厌恶仇视。哪怕一时一刻让对方活在这个世界上也会使自己在心灵上感到彼此不安。
……
暂时抛开无意义的回顾,侯爵公子对书记员葛列杰的评价很高。
葛列杰先生年轻瘦弱,身材矮小,头脑敏锐,说话得体却又自我克制,能充分认识到罪犯背后的证言是否真实,将代表什么,结果会发生怎样情况。且做人既不坚贞耿直又不彻底圆滑,溜须奉承,懂得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哪怕是莱尔暗示将带领他跟随托格罗侯爵从此走向飞黄腾达之路后,也是如此。
尽管出身底层,属于名不见经传的小贵族,但葛列杰深刻了解到此时见到托格罗侯爵将从此归于某一势力门下,再也无法脱身。并且冷淡表示无意于投身帝都的名门托格罗侯爵府的同时,又表示仅仅出于好意帮助,没有其他的个人目的。
虽然从开始时就看好层层黑幕后的尼拉家族势力,并且授之以礼,但又自持身份待价而沽。
这个小人物不简单啊!
——今天的经历不得不让他回想起远方的父亲,一个外表冷漠内心却未必如此的父亲。一个总习惯于以背影示人的家长。
帝都的放荡生活让莱尔忽然理解了父亲昔日类似的风流韵事,一种相互冷淡也彼此熟知,同时略带着痛苦复杂情绪的感情将两人之间联系在一起。这其中,还包括了永远也牵扯不断的血缘传承。
该把这件事情告一段落,随便给父亲捎封信回去了……
莱尔拉看马车车厢的窗帘向外招呼道:
“车夫,请转向丽达儿街!”
随机推荐